
“最后一节道德与法治课,该讲些什么内容呢?”这个问题,让陈宇浩有些纠结。2025年8月,他作为浙江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下文称“研支团”)成员,来到湄潭县求是高级中学,教七年级三个班的《道德与法治》课。一年期满,他却不知该如何作别。
他想过在课堂上与孩子们认真道别,却又怕太过煽情。思来想去,他决定上一节复习课,带着学生回顾这一年里学过的知识。然而,当他走进教室,却发现这“最后一课”已经被孩子们“接管”了。

学生们为陈宇浩画的板报
他教的三个班,都为他准备了告别仪式。或是把全班同学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特意留出一处空白,等他把自己的名字添上;或是在教室里布置了气球,特意画了“感恩相遇”的板报,上面还有他的Q版画像;还有一个班给他送了一束花,学生们告诉他,这是用卖废品的钱买的。

学生们给陈宇浩送的花
“这一年的时光,会一直镌刻在我记忆深处。”“每次上你的课,都希望时间慢一些,下课铃好像总是来得不合时宜。”“感谢陈老师这一年的教诲,很幸运能遇到您!”学生们写给陈宇浩的信件和留言中,写满了不舍、感谢和祝福,也记录了相处时的动人点滴。

学生们给陈宇浩的“离别赠言”
时隔两个月,陈宇浩翻看着当时留下的照片,心中的不舍与感动依然翻涌。来到湄潭时,他想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窗,告诉他们未来不止一种可能性;后来他发现,这扇窗透进来的光,也照亮了自己——孩子们教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真诚,是对世界不曾褪色的好奇,也是人与人之间自然流淌的温暖与善意。

陈宇浩与学生们的合影
从湄潭回来后,陈宇浩回到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继续求学,成为MPAcc的一名新生。在学院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师生联合发言环节”的新生代表分享了这段跨越山海、把求是印记带进了大山深处的支教故事:“这一年,我站上三尺讲台,把管院教给我的思维与方法传递给孩子;我走过数百公里的蜿蜒山路,在一次次家访中倾听成长背后的烦恼与渴望。这一年,我深刻理解了‘教育’二字的重量——它不在于教会多少知识,而在于唤醒多少可能。”

开学典礼上的陈宇浩
在采访中,他笑着说:“我或许暂时做不到‘引领中国发展’,但是,我应该可以努力做个‘健康力量’。”本期【健康力量】,我们跟着陈宇浩的步伐,一路向西,走进浙大的“第二故乡”,走进他与一百多位孩子彼此照见、共同成长的故事。
01
从半个月到一整年,他想让孩子们看到课本之外的世界
陈宇浩第一次站上支教讲台,是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地点是浙江武义的一所乡镇学校。那次的经历让这个从金华磐安山区走出来的青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即使在同一个省、同一个市,不同乡镇、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也可能面对迥然不同的教育资源和成长环境。他决定,把支教这件事情继续做下去。
2024年的夏天,他参加管理学院赴湄潭暑期社会实践,为期半个月。那也是他第一次走进湄潭。对于浙大人而言,“湄潭”二字并不陌生。抗战时期,浙江大学曾西迁办学至此;如今,当地还有浙大北路、可桢路,以及以“求是”命名的学校。初到时,陈宇浩走在这些道路上,倍感亲切。

2024年,陈宇浩参加管理学院赴湄潭暑期社会实践
然而,“第二故乡”不应只意味着熟悉的名字。在那一次的社会实践之后,他萌生了一个想法:真正“看见”湄潭、“看见”这里的学生。他想追问:这里的孩子会为什么问题困惑?他们未来会走向何方?作为一名浙大人,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于是,一年之后,陈宇浩再次回到湄潭,把留在这里的时间拉长到一个学年。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三个七年级的班级。
陈宇浩教的是《道德与法治》,第一单元就叫“少年有梦”,课本里关于认识自己、适应中学生活、规划未来的内容,恰恰是这群刚刚小升初的学生关切的问题。为了让课本上的知识真正契合现实生活、帮助学生们建立起人生观和价值观,他的每个课堂都会从学生们感兴趣的话题切入,每周两节的道德与法治课,也成为了学生们最期待的课堂之一。

陈宇浩给学生们上课
相处的时间长了,学生们逐渐对他本人、对浙大、对家乡之外的远方好奇起来,经常在课间“缠”着他,问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问题。陈宇浩明白,作为一名支教的大学生,自己的教学经验不足,对当地的了解也十分有限。“我能做的,是耐心回答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并且让他们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时,知道自己并非只有一种可能性。”
02
记住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看见每一次微小的成长
刚开始上课时,陈宇浩发现,很多学生在课堂上害羞、内敛,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他拿着点名册,一个一个名字地叫,一次又一次地耐心提问和引导。
起初,有些学生被叫到名字,站起来也“一声不吭”;后来,在陈宇浩提问时,有学生开始在座位上“小声嘀咕”;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学生主动举手,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一位学生在给陈宇浩的离别信中提到:“我这种不活跃也不调皮的学生,我以为没有人会关注我,可是有一次上课你却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很高兴,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陈宇浩给学生们上课
这些细微的变化,陈宇浩都一一看在眼里。他希望每一位学生都有表现的机会,也希望他们从这种简单的训练中获得自信和底气。
陈宇浩教的三个班级,成绩每次都在年级前列。他乐于看见这样的好成绩,更乐于看见成绩背后快乐学习、不断成长与进步的学生们。然而,一份“特殊”作业,却给他抛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陈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感觉自己很没用,我是废物吗?”“我总是控制不住眼泪。”一名学生在作业本上写下了自己在家庭和学校生活中感受到的压力,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和困惑。陈宇浩读完,马上意识到这名学生需要帮助,却又感到无力:他的课上讲理想、讲如何面对成长,可生活中的压力和困难,不会因为一堂课就消失。况且,他只是一个来支教的新老师,能改变什么呢?
可他转念一想,孩子愿意把心事交给他,本身就是一份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信任。犹豫许久,他决定以他的方式进行回应。他手写了满满两页回信,谈自己对人生意义的理解,也从现实角度出发,帮助学生找到解决现实问题的办法。

陈宇浩给学生的手写回信
学生看完后,又在作业本上写下了新的问题,陈宇浩依然耐心开解。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学生,如果还有问题,可以更及时地联系他。有天晚上,他与学生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终于有一天,在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本上,多了一句“可爱”的话:“恭喜老师!你成功解锁了我的善良人格。”
这句话让陈宇浩感到欣慰,但他也意识到,一封回信、一次长谈,并不能让复杂的困境就此消失,后来,他依然对这位学生保持着关注。
在陪伴与相处中,陈宇浩发现孩子们也在用另一种方式影响他。有些他以为“不新奇”的事情,学生却总要追着问明白。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让他重新审视自己,提醒自己,不要丢了“想弄清楚一件事的劲头”。
03
走过600多公里蜿蜒山路,只为把孩子们的需要带到更多人面前
包括陈宇浩在内,这一届研支团共有5名成员,分别在县城的5所学校任教。完成日常教学和学校行政工作,是他们首先要承担的职责。课堂之外,他们常常聚在一起讨论:在湄潭,除了给学生们上课,研支团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他们发现,县城学校的面貌其实无法代表每一所学校,在条件更为有限的乡镇学校里,或许有学生需要他们的帮助。于是,他们利用课余时间对学生进行家访。有些学生所在的村子十分偏僻,需要近2个小时的车程,大多都是蜿蜒的山路。他们一户一户走访着,累计行程超过了600公里。

陈宇浩和队友在家访路上
就这样,他们通过实地走访建立了困难学生信息档案,并作为“桥梁”为困难家庭链接愿意提供帮助的校友和社会爱心人士,搭建一对一、多对一的结对资助渠道。这一年,他们累计募集4万元余,帮助湄潭县内13名学生减轻求学负担。
与乡镇学校联系深入后,他们又了解到了偏远地区学生“上学难”的问题。一些年纪尚小的学生家住得远,需要依靠班车接送。此前,学校为学生们争取了补贴,尽量降低家长每学期承担的费用;班车运营成本上涨后,学校出现了资金缺口。于是,他们拍摄下那段颠簸、狭小的“上学路”,将孩子们面临的难题呈现出来,最终筹得数千元,为班车接送缓解了一部分资金压力。

需要班车接送的孩子们
类似的帮扶与连接,也让乡镇学校多了几处图书角。在研支团的协调和爱心人士的支持下,书架与新书走进教室。孩子们不必等到离开家乡,便能先从一本书里,接触此前未曾见过的生活、知识与世界。

爱心人士为乡镇学校捐赠的图书角
此外,他们也把孩子们的“愿望”带到了更多人面前。他们提前收集了孩子们的“新年愿望”,并在浙江大学的“新年狂欢夜”将这60个愿望摆上展位:一个书包、一双鞋子、一套新衣服……两个多小时,60个愿望就全部被“认领”了。后来,他们把礼物带回了湄潭,逐一送到了孩子们手中。校园里热闹的一夜,与山那边的一个个名字,就这样有了联系。

陈宇浩与队友收集并完成了孩子们的新年愿望
这些努力,是陈宇浩从“怎样讲好少年有梦”、到进一步追问“如何才能托住少年的梦”的真实写照。他知道,一次行动无法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他深信,这就是一届又一届研支团来到湄潭的意义。
“我的这一年只是漫长接力中的一棒。”陈宇浩说,一代又一代浙大人的接续,让一些影响得以慢慢发生。
04
从“我能教学生什么”到“我自己能做什么”,他回到管院,继续寻找答案
去湄潭以前,陈宇浩常在浙大管院听到这样一句话: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彼时的他,并不知道“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在哪里,那里的人又真正需要什么。从湄潭回来后,这句话在他心里有了更重的分量。
“只有真正出发,才能找到那个‘地方’。”正如他在开学典礼的发言中所说:“八十多年前,竺可桢校长带领师生穿越战火,在湄潭的祠堂和民房里支起黑板,让求是薪火在祖国西南生生不息;八十多年后,我沿着同一条路奔赴而来,把远方的爱与希望带进山乡的课堂。”历史给了他出发的坐标,这一年的故事让他对“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也产生了更多的追问。

陈宇浩在录制管理学院毕业视频
“给学生们上课时,我教他们如何规划未来,支教结束后,这个问题也回到了我自己身上。”在研支团中,队友中有人学习汉语言、英语和教育,会计学专业的陈宇浩一度觉得,自己是专业最“不对口”的那个。可当他看见父母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看见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他意识到:教育问题的背后,或许还存在着经济与产业的困境。
如果一个地方要获得更稳定的收入,管理学能够做什么?当地的农产品怎样连接生产、技术与市场?商科又该怎样与农业、工程和技术等领域协作?只靠某些学科,就能改变地方教育的发展吗?带着这些问题,他选择回到管理学院继续深造。他相信,在跨学科的交流中,他会更深入地理解这些问题、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支教结束时,陈宇浩在朋友圈发了这样一段话:“一年前的今天,我们从浙里出发,一路向西,来到这座写满西迁故事的小城——湄潭。365天,五个人,五所学校,两千多节课,五百多个孩子。从站上讲台的第一天手心出汗,到能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从第一次家访时的忐忑,到走遍高台、西河十几个乡镇的熟稔。我们真正可以说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做了一件终生难忘的事……一年期满,求是薪火不息。支教的接力棒已经递出,但我相信,我们与湄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时至今日,他依然会受到学生们发来的消息,或是表达思念,或是表达感谢,或是向他“承诺”——“我一定会在新老师的带领下好好学习!”他一一回复孩子们,依然希望以后能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关注湄潭、关注这些孩子们的成长。
“就像我们团里经常说的,‘来过就不曾离开’。”陈宇浩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