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诺基亚股价创下16年新高、市值逼近600亿美元的消息刷屏全网。这家曾被认为走向“落幕”的老牌巨头，为何能凭借光通信与AI基础设施重回资本市场主流视野？
有人将其成功归于运气，可对于身处转型深水区的浙江企业而言，这背后真正可复制、可落地的逻辑究竟是什么？对于正在经历转型阵痛的浙江企业而言，这堂价值600亿美元的“课”，到底该怎么听？
针对这些问题，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科技创业中心（ZTVP）创始主任郑刚在接受浙江日报采访时提出：很多人只看到了诺基亚“卖手机”的壮士断腕，却忽略了它断腕之前早已接上了新的“义肢”。在他看来，企业要突破传统发展路径依赖，必须以核心能力的平稳迁移为前提。“真正的韧性不是熬过寒冬，而是在别人冬眠时完成进化；百年企业不是守出来的，是一次又一次主动换出来的。长青的关键是拥有不断重新定义主业的能力。”
本期【浙里热评】，我们一起来看郑刚教授如何立足浙江产业实际与AI时代趋势，为浙企高质量转型厘清方向。
郑刚，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创新创业与战略学系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科技创业中心（ZTVP）创始主任、中国创造学会副理事长兼数智创新专委会主任
01
“先找锚点再断腕”：转型不是逃离，是战略性迁移
面对市场变化与技术迭代，不少浙江企业会陷入一个普遍误区：认为转型是“抛弃过去、重新再来”，等到主业下滑、现金流紧张才匆忙调整业务、追逐热点，最后两头落空、越转越难。但在郑刚看来，转型不是逃离，而是战略性迁移。诺基亚最值得借鉴的，不是“壮士断腕”的勇气，而是“断腕之前先建好义肢”的清醒。
“核心刚性的破除必须建立在核心能力迁移的基础上”，郑刚认为，浙江企业当前最大的风险，就是“卖掉旧业务再想新出路”，这本质上是“自杀式转型”。真正安全且可持续的路径，应当遵循“先立后破”原则：用3到5年时间，在主业之外稳步培育第二曲线；等到新业务营收占比达到30%以上，具备独立支撑能力时，再考虑剥离低效产能与非核心业务。断腕的本质，是资源再配置，而不是简单粗暴的业务退出。
结合浙江制造企业的现实情况，郑刚建议，传统制造企业切忌急于去工业化，更不能因为订单短期波动就“病急乱投医”，贸然进入新能源、AI硬件等完全陌生的领域。
浙企的优势在产业链、在制造场景、在长期积累的产业经验。转型的关键，是在现有产业链上寻找“数据锚点”，沿着产业链延长线找到“技术枢纽点”。比如做汽车配件的企业，锚点不是整车制造，而是热管理系统、轻量化材料专利等核心环节；做小家电的企业，重心不是搭建大而全的跨境平台，而是打造海外本土化用户数据洞察模型。企业不需要推翻一切重来，而是把原有能力迁移、升级到更有价值的新位置，让转型稳扎稳打、有据可依。
02
逆周期并购需升级逻辑：买的不是便宜资产，是时间窗口
并购一直是浙江企业做大做强的重要路径，但在AI时代，传统“捡便宜、扩规模”的思路已经不再适用。郑刚提到，诺基亚当年斥巨资收购处于亏损状态的阿尔卡特朗讯，买的不是报表上的资产，而是贝尔实验室数十年的技术积累、专利壁垒与人才梯队，本质是通过投入换取缩短技术差距、抢占赛道的时间窗口。这一逻辑，正是当下浙企并购必须完成的升级。
他认为，浙江企业的并购判断标准，要从“捡烟蒂”式收割廉价资产，全面转向“挖人参”式挖掘深层技术根茎。并购不再为了产能与规模，而是为了算力、算法、核心技术与不可替代的团队。为此，他梳理出AI时代并购三大优先级判断要素：技术护城河深度远大于当期盈利能力，团队不可复制性远大于设备资产价值，与AI时代的适配性远大于传统市场份额。一家企业当下盈利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在未来构建别人无法超越的壁垒。
郑刚进一步提出“AI时代并购三问”，作为筛选标的的核心标准。
“算力卡位”问：这家公司即便亏损，它的数据语料、底层工艺参数，是不是AI模型训练必需的稀缺资源？
“不可替代”问：在地缘政治背景下，收购其技术能否在三年内推动国内产业链实现闭环替代？
“人才密度”问：交易之后，企业得到的是顶尖研发团队，还是一堆即将折旧的设备？
他同时提醒，要高度警惕“伪技术溢价”，很多企业把常规研发包装成核心技术，看似前沿，实则没有长期价值。
结合当前市场机会，郑刚建议浙江企业重点关注“技术很硬但商业化太早”的标的。逆周期并购的真正价值，不是当下的财务回报，而是为未来三到五年抢占战略主动权。敢于为核心技术与顶尖人才付费，才能真正实现跨越式升级。
03
中小企业别做马拉松选手，要做敏捷的接力赛选手
诺基亚在光通信领域持续投入超过十年，直到AI大模型爆发才被资本市场重新定价。这个故事容易让企业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我也能“十年磨一剑”，总有一天会等到风口。对此，郑刚特别提醒：诺基亚能熬过13年布局，是因为有稳定现金流做保障，而浙江中小企业普遍资源有限、抗风险能力较弱，硬学巨头长期单打独斗，大概率会“半路断粮”，出现资金周转困难。
那么中小企业该怎么办？郑刚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做“接力赛选手”，而不是马拉松选手。具体而言，他提出了三条生存策略。
做AI巨头的“插件”，不做“主机”
诺基亚聚焦AI基建主赛道，中小企业不必正面竞争。不如发挥柔性制造优势，快速切入AI数据中心、液冷服务器等场景中的非标精密结构件等细分配套环节，成为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一环，跟随行业龙头节奏实现稳健成长。
做好技术接力，借力科创资源实现工程化转化
浙江拥有之江实验室、甬江实验室及众多高校院所，积累了大量前沿成果。中小企业不需要从头做“从0到1”的研发，而要聚焦“从1到10”的转化，把实验室技术变成产线可用的产品与工装器具，借用他人的长期积累，完成自己的快速落地。
抱团式技术长跑，提升存活率
依托浙江产业集群优势，十家左右企业联合投入同一技术方向，共享专利池、共担成本、共享成果，这种模式比单打独斗存活率高出五倍，非常适合中小制造企业。
与此同时，郑刚提醒，在经济放缓期，企业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投入不足，而是现金流断裂。中小企业必须建立反脆弱的双现金流结构：用传统业务的稳定利润作为“研发燃料”，支撑创新探索；用创新业务的快速变现验证方向是否正确，坚决杜绝“All-in式”盲目转型。守住现金流，就是守住转型的生命线，只有活得稳，才能走得远。
04
跳出“单点赌局”，抓住非对称优势
在AI技术普及、经济结构调整、地缘政治格局重构三重背景下，浙江企业的转型必须跳出传统思维，采用反共识的战略思路。郑刚基于长期研究与企业实践，分享了四个方向，帮助浙企避开误区、抓住时代机遇。
第一，从“单点技术赌局”转向“技术生态位编织”。诺基亚的稳步发展并非依赖某一项技术，而是构建了多元协同的技术生态。AI 时代技术迭代速度极快，聚焦单一技术路线的风险较高，浙企不必追求在某项技术上全球领先，而要找到自身不可替代的细分生态位。比如，专注印染 AI 配色、轴承缺陷检测等垂直领域，把制造经验转化为数据壁垒，成为大模型厂商与制造业之间的衔接环节，用生态优势抵御技术波动风险。
第二，坚持反脆弱现金流结构，穿越经济周期。无论创新方向多么诱人，都必须守住传统业务的现金流基本盘，用稳定利润支撑长期创新，不冒进、不盲从，在周期波动中保持韧性。
第三，在地缘政治重构中抓住非对称优势。当前，全球供应链重塑，带来了难得的技术替代窗口期。浙企应聚焦“进口替代+区域出海”双重战略：在国内，替代半导体检测、工业软件等欧美高端设备；在东南亚、中东等市场，输出“中国技术+本地服务”的解决方案，依托国内大市场完成技术验证，向全球输出低成本创新模式。
第四，采用适配AI 时代的精益转型方法。对资源有限的中小企业而言，诺基亚式的大规模并购与长周期研发投入并不现实。更可行的路径，是把整体转型拆解为“假设验证—小规模试验—数据反馈— 战略迭代”的闭环推进。以智能制造为例，企业不必一开始就投入巨资建设全自动化工厂，不妨先在单条产线开展 AI 质检试点，在验证投入产出效果后再逐步扩大应用范围。通过这种小步快跑的方式，企业能够有效降低试错成本，始终保持组织的灵活与敏捷。
在AI全面重构产业的今天，转型已经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必答题。当前浙企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转型失败，而是转型太慢。风口不等人，技术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浙江企业必须摒弃观望与浮躁，立足自身优势，遵循先立后破、生态布局、现金流优先、借力发展的原则，在转型中完成基因进化，构建核心竞争力，在全球产业变革中走出属于浙企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信息来源：“涌金楼”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