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经济发展中，中小企业的地位举足轻重。数据显示，美国99%的企业为中小企业，中国超1.4亿家中小企业贡献了60%以上的GDP和79%的就业岗位。然而，有限的交易记录、匮乏的财务数据、缺乏抵押物等问题，让中小企业被银行归为高风险借款群体，融资难、融资贵成为制约其发展的最大障碍。
为破解中小企业融资困境，供应链金融应运而生，核心企业凭借对供应链的深度了解，为上下游中小企业提供信用担保，这种模式被广泛应用。新希望集团为合作农户提供信用担保，解决其养殖资金难题；伊利集团为下游零售商背书，助力其获得银行贷款；长三角地区的鱼料供应商通过精细化风险评估，为小龙虾养殖户提供融资担保……在这些实践中，信用担保不仅让银行更愿意放贷，更悄然传递着关于中小企业信用质量的关键信息。
那么，信用担保在供应链金融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它发挥作用的前提和边界又是什么？近日，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宋昊天携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刘慧慧、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丰田汽车公司讲席教授肖文强，在管理学国际顶级期刊Management Science发表题为Multidimensional Signaling with Supplier Credit Guarantees（供应商信用担保下的多维信号传递）的研究论文。他们通过构建三方博弈模型，剖析了供应商信用担保的底层逻辑，为供应链信用担保的理论研究和实践应用提供了重要参考。
论文发表截图
本期【科研】专题，让我们一同探寻供应链中信用担保的核心价值，共同揭开破解中小企业融资困局的理论密码。
宋昊天，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服务科学与运营管理学系百人计划研究员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刘慧慧、纽约大学肖文强同为论文合作者
他们构建三方博弈模型，深挖信用担保底层运作逻辑
为精准厘清信用担保在供应链金融中的作用机制，研究团队构建了由供应商（提供担保的核心企业）、资金受限的买方（被担保的中小企业）和银行组成的三方互动框架，将买方分为高能力（H型）和低能力（L型）两类。两者的核心差异在于风险管理能力：高能力买方经营风险更低。
研究分别从“信息对称”和“信息不对称”两种场景展开分析。“信息对称”意味着买方的类型（高能力或低能力）被供应商和银行共同知晓；“信息不对称”则更贴近现实情况——供应商凭借供应链合作优势掌握买方真实类型，银行却只能通过外部信息来进行判断。在此基础上，研究重点探讨了“仅包含批发价格的一维合同”和“结合批发价格与信用担保额度的二维合同”这两种不同形式合同的作用效果。银行方面会根据观察到的合同条款更新对买方类型的判断，并据此设定无风险均衡利率，而供应商则会根据买方类型并预判银行的行动设计最优合同，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
在研究过程中，团队结合新希望集团、伊利集团等企业的实际操作，将供应商的信用担保流程、风险评估标准、融资成本等现实因素纳入模型。同时还设定多个限制条件，例如设定银行市场为完全竞争市场、供应商存在潜在融资成本、买方无初始资本且需通过银行贷款完成订货等，让模型的假设条件更符合供应链金融的真实运作场景。
信用担保一定能提升运营效率吗？
传统观点认为，信用担保作为风险分担机制，能降低银行的放贷风险，进而减少买方的融资成本，从而激励买方增加订货量，实现供应链的效率提升。然而，研究却得出了不一样的结论。
在信息对称的理想场景下，信用担保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订货量增加，但同时会产生一个关键问题——供应商会因提供担保而抬高批发价格，这一行为会直接抵消订货量增加带来的正向效应，使得最终的均衡订货量并未实现实质性增长。
研究进一步发现，信用担保的价值还与供应商的融资成本密切相关。当供应商无需承担融资成本时，提供信用担保的效果与降低批发价格所带来的效果基本保持一致，并未带来额外的收益；而当供应商存在融资成本时，提供信用担保会让其承担买方违约后的代偿成本，甚至可能因代偿金额超过销售利润而产生额外融资支出，此时仅包含批发价格的合同反而比附带信用担保的合同更优。
这一结论揭示了信用担保在信息对称下的运营效率悖论：其看似具备的“提升订货量、优化供应链效率”的功能，却会因供应商的批发价格调整而失效，且在融资成本被考虑进去时，提供信用担保反而会损害供应商利益。
既然信用担保并不一定能提升运营效率，那它的核心价值体现在哪里呢？
当信息不对称时，信用担保的“信号”价值才真正显现
相较于信息对称的理想状态，信息不对称是供应链金融中的普遍现实，而这正是信用担保发挥核心价值的关键场景。
研究发现，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信用担保的核心功能并非提升运营效率，而是作为“信号传递工具”，帮助高能力供应商向银行证明“我的客户是优质的”，让银行准确识别买方的真实风险水平，进而破解中小企业的融资信息壁垒。
研究对比了两种合同形式的信号传递效果：
1、在仅以批发价格为信号的“一维合同”中，最终会形成供应商的“混同”。
在现实情况中，调整批发价无论对对高能力供应商还是低能力供应商而言，对成本的影响几乎无异。低能力供应商可以轻松模仿高能力供应商的定价策略。如果高能力供应商想把价格定得与众不同，则需付出巨大的代价——要么价格高得离谱，逼得下游不敢多订货；要么价格低得让自己亏本。这笔代价远超区分带来的好处，所以理性选择是放弃区分，两类供应商最终报出相同的批发价格。银行随之无法分辨买方类型，只能统一设定贷款利率。
2、结合批发价格与信用担保额度的二维合同，能有效实现供应商的“区分”。
如果合同中包含信用担保额度，高能力供应商可通过提供部分或全额担保，向银行传递买方低风险、低违约概率的明确信号，且这一信号是可信的。低能力供应商若模仿高能力供应商的行为提供担保，将承担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违约代偿风险。毕竟客户失败概率高，意味着未来真要掏钱赔付的可能性大得多。更关键的是，高能力供应商通过担保传递信号时，无需扭曲批发价格，可将其保持在信息对称下的最优水平，兼顾信号传递与运营效率。
这一发现揭示了供应链金融合同中各要素的功能分工规律：批发价格负责保障运营效率，实现订货量优化；信用担保负责完成信号传递，帮助银行甄别真实风险。二者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共同促成了供应商的有效分离。这也为核心企业提供了重要思路：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中，合理设计信用担保，既可以让自己与低能力竞争者有效区分，又能保持批发价格的运营效率最优。
信用担保一定能实现“双赢”吗？
在破解了信用担保的核心价值后，研究进一步分析了其对供应商和买方的利益影响，得出了另一重要结论：信用担保并非总是能让供需双方实现双赢，在不同的参数条件下，可能出现“供应商受益、买方受损”“买方受益、供应商受损”甚至“双方均受损”的情形，这一发现打破了“信用担保必然有利于买方”的直观认知。
具体而言，信用担保对双方利益的影响，主要取决于供应商的融资成本、银行对买方类型的先验信念、产品盈利水平三大核心因素。
多维研究启示，为理论与实践双向赋能
本研究以严谨的博弈论模型和丰富的现实案例，系统剖析了供应商信用担保在供应链金融中的运作逻辑和核心价值，挑战了“信用担保的核心作用是提升运营效率”的传统认知，明确了其在信息不对称下的信号传递功能，同时揭示了信用担保的利益权衡规律，为供应链金融的理论研究和实践应用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理论层面，研究构建了供应链金融中多维度信号传递的分析框架，揭示了合同要素的功能分工规律，丰富了供应链金融和信号传递理论的研究成果，为后续学者研究供应链金融中的金融工具设计、信息不对称破解等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在实践层面，该研究为核心企业、中小企业和银行三方均提供了重要的决策参考：
对于核心企业，应充分认识到信用担保的信号传递价值，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中，通过合理设计担保额度实现与低能力竞争者的分离。在设计担保方案时，不能简单将其视为“提升供应链粘性、帮助合作伙伴”的工具，而是需结合自身融资成本、市场对供应链的认知、产品盈利水平等多重因素，审慎评估其对供需双方利益的影响。
对于中小企业，应理性看待核心企业的信用担保，关注其背后的隐性成本，选择最适合自身发展的融资模式，避免因担保陷入利润受损的困境。
对于银行，可将核心企业的信用担保作为甄别中小企业风险水平的重要信号，据此制定差异化的贷款利率，在降低放贷风险的同时，更好地服务中小企业融资需求。
中小企业的发展是经济活力的重要体现，破解其融资困局需要理论与实践的双向赋能。本研究从学术视角为供应链信用担保的合理应用提供了科学指引，而在实际操作中，核心企业、中小企业、银行和监管部门仍需多方协同，不断优化供应链金融模式，让信用担保真正成为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推动供应链高质量发展的有效工具，助力实体经济行稳致远。
附：论文摘要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credit guarantees in a supply chain setting involving a supplier, a capital-constrained buyer, and a bank. We find that under complete information, credit guarantees increase order quantities but paradoxically raise wholesale prices, overall rendering the credit guarantee not useful for improving the operational efficiency. However, under information asymmetry, either a partial or full guarantee emerges in equilibrium, with the wholesale price maintained at its optimal full-information level. This underscores the pivotal role of credit guarantees in effective signaling and delineates the distinct functions of the wholesale price and the guarantee—the former on operational efficiency and the latter on signaling efficacy. Further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supplier and buyer performances under the two contract types reveals that credit guarantees do not always benefit both parties.
信息来源：Management Sci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