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开始撰写报告、分析数据、生成方案，甚至能写诗、作曲，每一位管理者都或许曾暗自思忖：人类赖以生存的专业技能，是否将被算法覆盖？人类所承担的角色，是否终将被更高效、更不知疲倦的AI所取代？面对这一“焦虑”，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领导力与组织管理学系教授张钢的观点掷地有声：“越是人工智能迅速发达的今天，我们越需要真正理解‘人之为人’的专有智能。”他强调，真正的答案并非在于与技术对抗，而在于回归人本——深度开发那些AI难以企及的智能，并通过构建“团队学习”的生态系统，将人的独特优势转化为组织的核心竞争力。
那么，在AI面前，“人之为人”的独特性究竟体现在哪里？如果传统的学习方式可能被机器模仿，那么什么样的学习才是管理者不可替代的“护城河”？一个团队又如何通过有效学习，激发出超越个体、甚至超越AI辅助的集体创造力？本期【浙里洞见】，且听张钢教授娓娓道来。
张钢，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领导力与组织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01
当AI“逼近”，人之为人的独特性何在？
在AI日益强大的背景下，人类如何才能不被取代？张钢提醒，人工智能的本质是“模仿人的智能”，而人的智能开发、提升与保持，归根结底依赖的是“学习”。
他进一步区分了“聪明”（smart）与“智能”（intelligence）：“聪明”对应的是信息获取能力，就像智能手机（smart phone）的核心功能是延伸人的感官——通过屏幕捕捉千里之外的信息，通过语音实现远距离沟通，本质上是对五官的辅助。而“智能”的核心是信息加工能力：获取信息后，通过大脑神经元的深层互动进行分析、整合、提炼，最终形成结论、指导行动。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拥有AI难以企及的独特智能。哈佛大学心理学家霍华德·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阐述了人类公认的七大智能，包括身体动觉智能、空间智能、音乐智能、语言智能、逻辑数学智能、自我认知智能与人际智能。这七大智能中，AI正不断挑战前五种智能，而自我认知与人际智能，是目前AI无法突破的核心壁垒：前者让人类拥有自主目标与反思能力，后者让我们能建立超越血缘的协作关系，这正是AI时代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支点。
02
同样是“学习”，人类学习的优势在哪里？
智能并非天生固定，其潜能的开发离不开学习——这是人类与AI的共同底层逻辑，却也是人类的独特优势所在。斯坦福大学教授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将学习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亲历学习，即通过亲身实践获取直接经验；第二类是符号学习，即通过语言、文字、数学等符号系统进行学习；第三类则是社会学习，即通过观察、模仿进行学习。
其中，对于管理者而言，开发自我认知与人际智能，最主要、最有效的途径正是社会学习。张钢指出，在AI和移动终端普及的今天，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孤立的人机互动，导致面对面沟通减少、情感表达扁平化，这恰恰在削弱我们最关键的社会智能。真正的沟通不仅是语言内容的传递，更包含丰富的面部表情、声调和肢体语言，这些都是构建信任、达成共情的关键。社会学习在真实的、立体的人际互动中发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人类智慧孵化器。
03
当个体学习受限，团队学习的重要性为何日益彰显？
个人的学习与成长固然重要，但在AI时代，个人的力量容易陷入对工具的依赖而趋于平庸，团队学习成为激活多元智能、抵御平庸化的关键。团队学习的本质是“让人在特定团队中更有积极性，彼此学习，共同进步”，其核心离不开“三驾马车”的协同。
领导力与经典学习
在团队中，团队负责人不能仅靠职权管理，更要激发团队成员内在的精神共鸣与文化认同。其中一个重要而有效的方法，就是组织团队共读文化经典，让团队成员站在伟大思想家的肩膀上，确立超越眼前的“功利”，达成长远的共同愿景。
经典阅读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并非单纯的符号学习，而是兼具社会学习与亲历学习的三重效应：读者通过文字与先贤跨时空对话（社会学习），以先贤为镜反思自我（亲历学习），在语言符号的浸润中提升认知（符号学习）。当团队共同阅读经典，便会形成“心同此理”的精神共鸣，凝聚力自然生成。
共享心智模型
团队之所以为团队，核心在于拥有“共享心智模型”——成员对团队任务的内涵、标准、节奏、方法形成共识，并转化为规范与惯例。“共享心智模型”是团队高效协同的基础，在此过程中，AI应作为团队共用的工具，辅助规范与流程的建立，而非成员各自为政的“代笔”，如此才能避免“分头用AI拼凑”导致的平庸化。
交互记忆系统
团队的创造力源于多元智能的交叉融合，而交互记忆系统正是实现这一融合的关键——成员明确彼此的优势智能与记忆特长，将对方视为“互补的记忆外设”，形成“人尽其才、各展所长”的协作网络。
在AI让“中等水平”唾手可得的时代，通过团队互助锤炼出的“高手”将变得愈发稀缺和珍贵。
三大要素相互支撑：领导力提供精神方向，共享心智模型确立行动共识，交互记忆系统激活个体潜能，最终让团队创造力自然涌现，这种创造力便是AI难以复制的集体智慧结晶。
04
AI时代，管理者何为？
今天，许多团队正陷入一种两难困境：完全依赖AI，容易滑向缺乏深度的平庸；而彻底拒绝AI，又可能牺牲效率与信息广度。对此，张钢教授指出了一条清晰的实践路径：团队的合作与学习不应从AI开始，而应从“人”开始。他倡导，团队应首先进行深度讨论、凝聚共识并形成核心观点与自主框架，再集体运用AI进行信息查询、逻辑验证与内容补充，最终必须共同对AI的产出进行批判性审视与提炼。唯有经过这一过程，团队才能真正驾驭技术，确保成员始终是“在AI之上工作，而不是在AI之下”。
这也正揭示了智能时代管理的核心使命：通过构建持续进化的学习型团队，来守护并激发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正如张钢教授所阐释的曾国藩治学箴言“有志、有识、有恒”所启示的——在人工智能时代，卓越的管理者不仅不会被替代，反而将肩负更重要的引领责任：以“有志”确立文化与价值的方向，以“有识”构建团队的共同心智与规范，以“有恒”激励每个成员的优势发展。其终极目标，是让人凭借集体的智慧与深度联结，真正超越人工智能的工具属性，并最终能更明智、更主动地运用人工智能，创造独一无二的未来。
*本文根据浙江大学MBA教育中心“师友经纶”活动内容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