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套路化科研”说不!一位管院青椒的破与立

发布时间:2025-11-27来源:吴丹李浏览次数:10

“会计学不就是算账,有什么好研究的?”对于“会计学研究”,可能一些非领域内学者会有“刻板印象”,认为会计学枯燥乏味,就是研究一堆数据与准则。

然而在浙江大学管理学院财务与会计学系“百人计划”研究员朱正航看来,会计学研究极为有趣,那些看似枯燥的报表数据与上市决策背后,藏着一个值得不断探索、充满智慧博弈的广阔世界。

未入门时的他,也曾对“会计学研究”产生过误解,但当“误解”被打破后,他不仅深深爱上了这门学科,还在会计学领域多次“登顶”,斩获了多项高质量学术成果与荣誉,并在博士毕业后凭借出色的学术表现拿到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职,成为该校一枚闪耀的“学术新星”。2023年,他带着对科研的热爱加盟浙大管院,在做高质量科研的同时,也常将自己的科研心得与感悟分享给学生。“做得太多,想得太少。”这是他对自己早期研究的反思,也是他对当前很多刚入门博士生研究做法的观察。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朱正航

朱正航的研究成果已发表在Contemporary Accounting Research, Review of Accounting Studies, Organization Scienc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European Accounting Review, British Accounting Review, Abacus 等多个重要学术期刊。曾获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会计与金融协会颁发的最佳博士奖,以及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商业与经济学院的教学表彰。

在他看来,真正有价值的、高质量的研究,不是花大量精力盲目追逐新现象、新数据,而是找到那个能让理论向前走一步的“真问题”。

那么如何找到这样的“真问题”?怎样才能做出高质量科研?如何在与审稿人的“攻防战”中保持初心?会计学研究究竟有何魅力,为何会让朱正航如此热爱?

本期【研之有悟】专题,我们深入专访了这位敢于对“套路化科研”说“不”的学者。采访中,他分享了自己多年来的科研成长历程与学术坚守,并结合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与科研中的感悟,为那些想要做“有贡献力、有影响力科研”的学者,提供了切实建议。

【专访现场】

Q1提到“会计学研究”,可能有人会觉得枯燥,为何你会如此热爱?

“因为大三时上的一门课,我发现自己对会计学这门学问非常感兴趣。”

应该是在大三的时候,我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上了一门叫《会计学理论》的课。一开始听到这名字,我以为这门课肯定和大部分传统会计学课程一样枯燥乏味,完全没想到它会激发我对会计学研究的兴趣。

当时老师给我们看了一部纪录片——《房间里最聪明的人》(The Smartest Guys in the Room),片子揭露了美国能源巨头Enron公司因财务造假导致破产的世纪丑闻,随后他又讲了很多关于企业财务行为的案例。

当时我就被深深吸引,意识到:原来会计学和“会计”这个职业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它是一门值得深入研究的学问,且涉及面很广,任何场景中,只要涉及到一方向另一方提供信息,都属于会计学研究的范畴。它不是教你怎么做分录、怎样处理数据,而是探讨组织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怎么说这些话、想要传达什么信号等。就这样,我在兴趣的驱动下选择了在国立大学继续进行硕博深造。

博士毕业后在国外任教时的朱正航

Q2毕业后能顺利留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任教,得益于您哪些方面的表现?为何会选择将科研作为毕生事业?

“应该是好心态、多尝试带来的‘正反馈’。”

能成功留校任教,可能跟我说到的“正反馈”有关,博士期间确实在会计领域的一些顶刊上发表过论文。但那时的我并没有一开始就想着发顶刊,因为会计学研究投稿的周期性较长,经常会面临拒稿,所以觉得只要能成功发表就已经不错了。有了这样的心态和一次次投稿经历后,再循序渐进地去发越来越好的期刊,就自然而然会迎来“正反馈”。

也是因为对会计学的浓厚兴趣和一路走来科研带给我的“正反馈”和成就感,让我决定想要把科研作为自己的事业。因为我会觉得自己在做科研方面相对比较有把握,且不会因为科研花费了我大量时间和精力而感到辛苦,反而会因为探索未知而感到快乐。

Q3您从事的是以国际资本市场为背景的财务与会计研究,做这方面的研究,存在哪些挑战?

“挑战在于,需要在理论层面有所突破。”

最大的挑战不在于研究的具体操作层面,而在于理论层面。因为我们现有的很多理论都引进自西方,但有些理论可能并不适用于我们国家,或者需要改进。而难点在于,我们研究中用到的一些基本范式已经被他们决定了,比如他们觉得怎样的研究思路是好的,我们就会沿着这样的思路去开展研究。所以要在这个基础上有所突破,甚至构建新理论,是比较难的。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问自己:是否真的提出了一个新理论?这个理论是否具有适用性,是否对学科的发展进步有所贡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被国际学术界所接受。在这方面,我也还在探索当中。


在浙大管院任教期间的朱正航

Q4一路走来,您做出了很多高质量研究成果。您认为要做好科研,关键在于什么?

“关键是要学会从‘场景’中提炼出真正有价值的‘研究问题’,切忌做得太多,想得太少。”

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我特别想分享给博士生的感悟,就是要学会区分“场景”与“研究问题”,避免陷入仅收集新数据却用旧理论解释的“追新”模式。

我读博时也很容易混淆这两者。比如,做研究时会把自己想象成某个会计准则的专家,花大量精力去深入了解很多准则的细节。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些其实都只是“场景”,也就是我们观察到的一些新现象或新数据。追逐这些新现象本身并没有错,但最怕的是,你观察到的新现象完全可以用我们早已熟知的理论来解释,你花了一两年时间去收集的珍贵新数据,最后只验证了一个早已被反复验证、人人皆知的“旧理论”,这样的研究就没有做的必要。

所以关键还是要学会从“场景”中提炼出真正有价值的“研究问题”,并思考做这项研究能否填补现有理论的一些空白,能否推动现有理论向前走一步,比如拓展、修正,甚至推翻某个现有理论。

我读书时也走过这样的弯路:花大量的精力“追新”,然后想个题目,找到可行数据,按方法套路做一遍,最后再回头“编”一些所谓的理论贡献。最后发现写出来的文章非常一般,这其实就是典型的“做得太多,但想得太少”。正确的路径其实应该是在确定数据可行后,花大量时间去思考:它对现有理论能否产生贡献?它是验证了一个缺乏证据的理论,还是挑战了一个已被广泛接受的观点?一旦想清楚,你研究的一半工作也就完成了。剩下的一半工作,只是在支撑与验证你的核心观点而已。因此,前期的思考对于做好科研来说很重要,一定要想清楚后再动手。

Q5研究前,您是怎样确定选题的?在选题上有何注意事项?

“寻找选题不能按部就班,要先了解足够多的理论文献,找到理论争议点。”

我们一般都会从现实中去观察一些感兴趣的新现象,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要看足够多的文献与理论。一项研究好不好,选题成不成功,基本取决于你对理论文献的了解程度。

很多刚入门的博士生寻找选题时往往只关心“这个题目有没有人做过”,如果有人做过但做得不多,或者有人研究了XY1的关系,没研究XY2的关系,就觉得可以接着做。这种选题思路其实是不对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对文献的了解不够深。

我常给学生说,寻找好的选题,不能只是观察新现象、看看零散的单篇论文,还要把研究看作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去找到现有理论中可能存在的争议点,再以你的创新视角切入,回应这个争议点,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推动理论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

当然,没人能了解所有的文献,我的建议是聚焦你最感兴趣的领域,深化对理论的了解,并思考该领域中现有理论无法解释哪些现象,找到争议点,并思考如何通过研究去解决争议点,这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经决定了论文的质量,因为选题好不好,是论文能否达到高质量的关键。


在研讨会上作分享的朱正航

Q6投稿过程中,哪一步最重要?如何应对被拒稿?

“从写作细节到核心内容,每一步都很重要。即便被拒稿,也要学会正确看待。”

首先是要避免“桌拒”——直接被拒、连外审都未进的情况。这通常是由于论文格式不规范导致,比如参考文献格式混乱、表格排版不专业、语言表达有太多拼写错误等。这些细节会直接影响编辑对你专业程度的判断。所以首先要把这些基础规范做到位,至少保证论文能进入外审。

进入外审后,审稿人最看重的是研究的核心内容是否新颖、是否有理论贡献。如果这些能打动他们,即使数据分析有些不足,他们也愿意给你修改机会。

不过,即便真的被拒稿,也要学会正确看待。在会计学领域发顶刊,投稿到发表平均要三年多时间,拒稿可以说是常态。所以不要害怕拒稿,有时候拿到一些有价值的拒稿意见反而有利于我们研究的深入推进。因为优秀的审稿人能帮你看清研究的盲点,让论文变得更完善,这样你的研究还有修改再投的机会。从科研成长的角度来看,这种“拒稿”比论文稀里糊涂被接收更有价值。

Q7您平常会怎样找合作者?在这方面,您认为需要注意什么?

“找合作者不能完全图名气,要找一些与你研究思路比较契合的合作者。”

最开始通常都是和导师合作,然后再慢慢接触其他学者。在找合作者方面,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能完全图名气。因为有时候对方能带给你的帮助,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而且越是有名的学者,手头的事情越多,可能没那么多精力顾及你的项目。

我通常会寻找在研究思路上和我比较合拍的合作伙伴。因为有些人可能更看重数据和结果,而我更关注现象背后的理论机制。如果双方在研究的思路和习惯上不一致,合作起来会很别扭。尤其是对青年学者来说,如果在合作过程中不得不迁就对方,那这样的合作就很难顺畅。但若是研究思路一致,即便有争论,你也知道大家是在为推进研究而努力,而不是谁迎合谁。

在我看来,最好的合作是双方研究思路一致,但在研究方法上可以互补,这样得出的证据链更完整。当然,这类合作也是最难的,需要双方对彼此的研究方法足够了解,否则很难做整合,特别是一些学科交叉研究。关于具体如何找到这样的合作者,我建议多参加一些学术会议和研讨会。因为在这些场合,通过对方所展示的完整学术报告,你能很好地了解其研究思路和习惯,判断其研究风格是否与你契合。


朱正航与浙大管院同事们交流合影

Q8这些年来您做过的最有成就感、印象最深刻的研究是哪一项?

“是一项从新的视角探索企业交叉上市战略市场动机的研究。”

是一项发表在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的研究Product Market Bonding and Cross-Listings: Evidence from Global Competition Law Reforms


论文发表截图

虽然这项研究在研究方法并不完美,但我觉得它的价值在于提出了一个前人没有充分关注的角度——之前大量相关研究都在资本市场的框架里打转,而我们跳出了这个框架,发现企业交叉上市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融资,还可能是为了拓宽产品市场,这就为“全球资本市场越来越完善、监管越来越严,但企业交叉上市却越来越普遍的现象”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维度,推动相关理论向前迈进了一步。

这也印证了我刚刚的观点:一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做了多少实验与数据验证,而在于它是否提出了值得探索的新视角。审稿人认可这篇文章,也正是因为他们判断这个方向确实值得做。

Q9回顾您的科研生涯,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怎样克服的?

“科研本身对我来说不是困难,困难的是平衡与兼顾。”

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更多是来自多任务并行的挑战。单从科研本身来看,我并不觉得它有多困难或让我有多难受,因为我喜欢探索未知,应对科研中的挑战于我而言,即便辛苦,也乐在其中。

相比之下,在有限的时间与精力下,要把教学、科研、陪伴家人等各方面事务都兼顾好,才是更大的困难,经常会觉得时间与精力不够用。在这方面,我的应对办法是明确每个阶段的重心,分阶段攻克各项事务。因为在现实压力面前,你不能幻想什么都要,因为什么都要可能什么都做不好,你必须有所取舍。

当然,取舍并不意味着直接放弃,只是投入时间和精力的比例会少一些,比如你不必非要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把每项事务都做到“最优秀”,这样的目标也不切实际。


陪伴家人时的朱正航

Q10最近正在忙着做怎样的研究?

“最近在关注与研究媒体在资本市场中扮演的角色。”

在会计学领域,媒体通常被视为“信息中介”。但我和合作者发现一个有趣的角度:不同国家的记者其实有着不同的职业规范和制度背景,这可能会影响他们在资本市场中发挥的作用。

这个研究视角很有意思,因为它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同样的媒体行为在不同国家会产生不同的市场后果。据我对现有文献的了解,从这个制度差异角度切入的研究还不多,而且它很可能解释目前文献中存在的一些争议或不够明确的结论。

“做有贡献力、影响力的科研”,是朱正航一直以来的学术坚守,同样也是浙大管院多年来所倡导的学术理念。采访中,朱正航提到“加盟管院近三年来,很适应这里的工作与生活,因为管院非常国际化,和国外没有多大差异,且同样提倡做‘有贡献力、影响力的科研’。”

我们也希望这样的理念能够影响更多学者,产出更多高质量研究,共同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为解决全球重大挑战,贡献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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